一千九百八十四号

看罢[血色将至]，就记得一位精明、暴虐、无所不用其极，却又零星表露着情感的石油大亨。刘易斯太过耀眼的阴鸷，把偶然出现的其他人都逼在晦暗的角落。“西部大开发”之前的大片荒原如冒险者的天堂，黄金、石油等珍贵的矿物造就一个又一个的神话、帝国。这一时期正属于玛丽·道格拉斯所界定的若群体弱格栅社会，无论道德、法律，甚或信仰，都很难发挥其应有的作用，相应的，不择手段成为资本收益最大化的先决条件。可以说，这位Daniel Plainview的故事中所显露出的，不可抑制的野心和野性，在严酷却纪律松弛的环境中主导了他由奋斗、发迹到最终自我毁灭的历程。这段个人历程，恰是“美国梦”的写照，也正反映了一个世界帝国的幼年景况。

影片无时无刻不在丰富着DP的形象，加之影帝出神入化的演出，实在算得上个出彩的角色。其实检视记忆，DP是个鲜明的人物，但却完全不是独一无二的。譬如，伊凡雷帝盛怒间是槌死了自己的儿子，或者公民凯恩对权力的渴求。而狂热的个人主义者，最终的结果往往离不开众叛亲离、茕茕孑立。

另一个重要人物，自认为先知的Eli Sunday，与DP的几十年纠葛，是一个人丢掉信仰的历程。即便他身上一直都具有掩不住的贪婪，但是最终的出卖、离经叛道照样是由这个世界的罪恶所推动。

然后就是血。即使片名有自己的出处，但是在黑色石油的映衬下，血的意象仍然有其独特的作用。当然，如果很商业片把片名翻译成[血色黑金]，那血的深意就被消解掉了。甫一出场，DP便经历死亡，血沫横飞间他开始自己的打拼。之后，不仅在事故中不断有工人死去，他还在盛怒间杀死伤害他感情的骗子。再加上他的欺骗、背叛、虚伪等行止，在他的生命历程中充满了过错(无论蓄意或者过失)。所以，他的“罪”(影片在东土之所以深有现实意义，正在于这个“原罪”)要得救，只有诚心接受《圣经》所示，耶稣之“宝血”洗涤。尽管他有加入教会，却只是为了商业目的的权宜之举，而这个社区教会也充满着古怪的气氛。很不幸，他把这个最后的机会也放弃掉了。这样，血具有着现实世界和信仰与观念的多维含义。直到结束，他经由自己的暴怒完成僭越，随即就是无奈而干脆的“我完了”。

当两位精力旺盛的年轻人骑车越过那慈祥的伟人巨像，完成了八卦中[红色角落]未完成的壮举时，我的心脏就不由自主地痉挛。这种痉挛说不清楚，但好像的确有什么理由，跟他们的性和爱没什么两样。

看过传说中的[颐和园]，记下了若干印象深刻的场景。比如那些在燃烧的卡车周围的迷狂人群和酒吧里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们。而从前最具卖点相的政治事件与无度纵欲看上去都没那么重要，至少那些亲历时代的男女都保持了对政治事件的疏离。在宏大的历史背景下，已经被极力边缘化的ta们与风云际会绝缘，几乎是蝇营狗苟地虚度岁月。这些可能更符合实际情况，惊天动地的，影响民族、历史走向的林林总总的事件，直到影响任何个体方才显示出其自身价值。喧闹中心不远处，哪里都是若无其事的自顾自的人们。个人史和口述史的价值，远远高于对宏观的、规律的波澜壮阔的索取。

DVD的版本略暗，一直带着“(包括一大堆数字的)最终版本”的水印，142分钟。不知道是看电影时的状态原因，还是根本如此，感觉许多事情都交待得不明不白，使劲体会也不得要领。虽然影片稍长，但是此起彼伏的乐声，满含朝气的笑脸和细碎的镜头使影片整体并不令人烦躁。随着苍老、平静，思绪漫无边际的画外音，动荡时世中的辗转，从边陲小城到政治中心，从伟大的、有天安门的我国首都再到伟大的、有堵高墙的的外国首都，地标的变化记录着几个个体的选择和境遇。而究竟是夏日宫，还是颐和园，这都取决于自己。

世界总是多元的所在，价值并非只有一维。举止乖张、胡思乱想、不洁身自好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即使再非理性，奇怪得好像荒诞剧中的主角，Yu Hong、周伟、李缇这样的人都有自身的存在道理。关键的是，他们有意无意的选择，在场景的不断转换当中，责任最终都回归到了自己的头上。

影像和文字，都是纪录个人史的理想手段。通过各种不同方式对有血有肉的历史的描绘、积累，最终会是具有生命力的鲜活的真正的时代见证。虽然有许多时代和政治符号存在，但是影片并没有任由政治洪流吞没个体存在，这一点实在是可取的。而个人禁忌与政治事件的结合，也早不是新鲜的做法，[蓝宇]和[蝴蝶]恰是一体的两端。总的说，在诠释政治和历史的方面上，影片并没有显示出过多的野心。对个人经历的讲述中，那些穿起整部影片的日记，仿佛发自内心最深处，最终的效果却多少打了折扣。

比较有趣的还有若古——一直含笑的张献民老师……还有谤议国是的那位女士，猜想或是崔卫平老师。他们的存在，不知道是不是否为导演盛情所致，但最终总会留下种“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前几天看到提名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名单，里面唯一看过的就是这部来自匈牙利的[人体雕像]。看完后感觉是好电影，但是又无论如何不愿意再看一遍。不知道如何形容，可能是彻骨绝望的缘故。影片讲的大概是在光怪陆离间，一个士兵、他的儿子和再传儿子走完人世一遭的故事。满是荒诞的、超现实的场景。譬如长着猪尾巴的孩子，怎么看都像是《百年孤独》里的一位。对年代变迁的表现极度炫目，简直有些刻意的感觉。这个小小家族的历史中，世界变得天翻地覆，但是人和猪狗始终没有什么区别。

一脉三人，对应着匈牙利近百年的身份变换：红色之前的法西斯国家、红色的苏联卫星国和重归世界的东欧国家。无论作为军人、运动员还是沉默的普通人，他们都以各种理由被拒于世界之外。影片可以视做匈牙利历史视野中的个人悲剧，同样也可以看作关于这个悲剧性世界的语言，充满着卡夫卡般的无力。

制度的阴影无处不在，与之相应的是个人价值的无限卑微。想想，连自慰都要依长官的命令而行，那岂不是莫大的悲哀吗。如影片海报，自慰至高潮喷射出的熊熊烈火，是最疯狂也是最悲凉的一幕。“倒错”的行为往往包含着成都相应的压抑。自由愈被剥夺，种种无法捉摸的、令人惊讶的行为就开始被着意强调。感谢碟商，能看到马卡维耶夫[有机体的秘密]和[甜蜜电影]，那些别有用心的出位色情都是对人性解放的探求。无论威廉·莱希还是马尔库赛，性都是通向人的真正解放的而摒除留血的温暖道路。东欧的疯狂与他们所经历的红色时代不无关系，面对强大的将所有个体都纳入冰冷轨道的制度，自慰算是最经济的一种对抗，在相当的时间里也几乎是唯一的对抗手段。那团火焰几乎与《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没有区别，最温暖和灿烂的时候也是破灭的开始。从前听说过中国作家阎连科的小说《坚硬如水》，讲事关宏大和正义的音乐激起一对男女疯狂偷情的故事。也就是这种解构，把宏大撕得粉碎。另外能听见的消息，便是对这种越轨的批评，为性而性，殊不知东欧兄弟早打了头阵。

不知是与女主人还是与一头生猪交媾，抑或只是黄粱一梦，猥琐的士兵的生命就无声无息的结束掉了。他的后代，便是带猪尾巴的那位年轻人。导演György Pálfi着意用恶心和残酷来隐喻时代图景，红色时期某阵营举行疯狂进食锦标赛，以及当代社会以反人道为艺术皆成为极端的写照。

因“一技之长”而被豢养，成为要人玩物的“大胃王”老爹，一直活在旧日幻梦当中，却依然成了“新”的社会中一文不名的废物。年轻时的浪漫爱情，不过是悲哀的插曲。事实上是，无论多么辉煌，没有人重视过他们。再到他的儿子，深陷孤独不能自拔的年轻人，在存活的理由——父亲、一个陌生的女子、猫们——悉数破灭后将自已做成了人体塑像。所谓永恒，也只是毫无希望的希望，也只是悲哀的另一种面孔。影片或许显得冷热不均，但是结尾无疑是彻骨寒冷的。

看[太阳照常升起]还是国庆假期，头天看错地方，千里迢迢跑过去却被告知已经下画。逆湍急人流而上改弦更张，到了厅里才发现恍如隔世，这场放映为这部充满雄心的影片又能添上二百块的票房收入。这大概只是午间场的极端特例，后面那场看起来景况好得多。

整体
看完以后一直在琢磨黄秋生的那首[梭罗河]，很好听，和画面、场景，捕捉得到和煦阳光中稍纵即逝的悠闲。其实整部影片大体都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敏感、纤细，试图直接向观者心中传达某种捉磨不定的感觉，倘使付诸语言就恐丢掉许多韵味。这一点颇值得嘉许，但整场看下来总有些游离于戏外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搬着梯子乱跑的阿辽沙·房带来的笑声所致。但半大小子的力比多实在是有些过剩，到最后还误了卿卿性命。

逻辑不是问题，像泥鳅一样圆滑的故事只是甜品，对影片最终能否打动人不存在根本的决定作用。更何况看完全片就大概会理出个头绪，其实没那么复杂和可怕，两条线相交相离再相交而后擦肩而过，大体还是人间的故事。画中诸位也都具有正常人的情怀，爱恨情仇无一不精。梦则更不成问题，梦与现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时间不止一次被标明，但是数字只是数字，更多的时代背景已经被小心地架空。有趣的一点是普通老师的“梭罗河”被具有权威性的“万泉河”盖过，最终随着莫名其妙的自杀而终结。包括更远处的“1958”狂欢的“过去好日子”的终结，或可看作现实的投射，世界变了，即使“梦”中也无法抹掉。但是，此外更多的仍然是非历史的、理想化的信马由缰。

四个段落看下来，个人感觉一个好过一个。疯妈的呓语过分刻意，加上许多隐喻，仿佛在附会传说中的理论。据说这些有清晰的弗洛伊德影响，个人不是很熟悉这些理论，但是感觉上确实有这种倾向。姜文好像更适合王朔式的玩笑，晦涩的理论成了疯妈的陷阱，语言的多义性给各种过度诠释以理由。影片往后走，感情上了轨道，阳光很灿烂，都容易沉浸其间，找到看电影的感觉。最后的五八年感觉满好，除了特技。有名的演员，包括阿辽沙·房，他们演得都很用心。

人们
其实更想提的是影片中的这些人。首先是姜文，一个不出奇的接近完美的角色，与他相对应的是举止奇怪的女人们。下放显然并非错误所致，而隐隐的还可以增添道德优越感。身处逆境，仍然冷静、潇洒，悠闲在乡野中打猎的人，无疑是令人羡慕的，而这种处世的态度，更是值得尊敬。他所犯的最严重的错误，如崔健所言，只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而把这称为错误也显得勉强。与其相对的，究竟谁是毁掉浪漫爱情的凶手不言而喻。到故事的发端，豪迈的追求者，不容置喙的要求结婚的人，简直是把源远流长的爱情神话发挥到了极致。即使结果并不完美，但责任已经轻易地归结给他人。

至少在这个人身上，姜文是封闭的。他的电影带来的冲击也就停止在此处，因为再往前走就只剩下激情燃烧的岁月了。他的喇叭，以及漂流的陆地、眩目的狂欢，与库斯图里卡的[地下]颇为相似，可惜的是，这里既没有如家国的重，也没有深入人心的轻。

化为齑粉的老阿辽沙，如同神灵一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的控制力令人吃惊，能令一个女子如此痴迷、压抑，并进而发疯、乃至“神隐”。这些“不可能”也是一种神话，是千百年形成的单向刻板。这些也许美好的等待，到头来成了女人自己的重担，即使语焉不详。

另外一位陈冲出演的花痴，看不出太多的美好。她只存在于幻想、质疑和导演的梦中。究竟是追求爱情不知道，个人只觉得不可理喻。

姜文在前进，在追求和实践着理想，像开向太阳的火车一般批着灿烂的阳光。但从[太阳]看来，前进是有限和流于表面的，至少对于影片中的女性来说，这或许与对威权的迷恋有关。巧的是前后脚看了更显得落魄的[末路狂花]，两部影片中的女人都处于某种非正常状态当中，但是[末路狂花]里面的女人是在为自己逃亡，在说自己的话。逃亡途中，一位“她”看到隔窗张望的老人，所有时光流逝的沧桑、未来的茫然、友谊、爱、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瞥当中涌出来。所谓革命性，一个镜头，就那么简单。

曾看过的涉及耶稣的影片中，感觉最好的一位。来自帕索里尼的[马太福音]，演员叫Enrique Irazoqui，坚毅、镇定、俊朗，带有种超脱的感觉。影片中，耶稣顶风沐雨讲道不辍，帕索里尼的处理着实令人难忘。另外玛丽亚和天使亦印象深刻。诱骗耶稣的那个魔鬼，太哏儿了，一派意大利忠厚老农风范，既不狡诈又不危险，横看竖看都是个老实人。

刚才看央六访问姜文，拍得很装蒜。姜文拽明星，用英文。底下字幕：“罗伯特德尼罗，布兰多……”当时一惊，跟德尼罗前后脚，必定是大明星，怎么都没有听说过？难不成是默片时代的？且慢，看姜导继续往下讲(大致)：拍《教父》，布兰多就跟演员们坐在一块儿培养感情……呵呵原来这个布兰多就是老考莱昂马龙·白兰度啊。真不知道做字幕的是央六从哪个名牌大学找来的品学兼优的学生呢？

[太阳照常升起]，准备十一期间去看，起大晚，赶晚集，没嘛期待。电视上看着了个好像小玩具的老式火车。不过夕阳西下的火车远景真漂亮，能勾起[杀无赦]里面伊斯特伍德的剪影。

前天站在书店翻苏牧著的一本关于[阳光灿烂的日子](底下就简称[阳光]了)的书，书名叫《阳光少年》，大抵是这部姜文电影的日文译名。书很好，开始是影片的分镜头评析，当是电影专业的功课。作者也显出十二分的专业，上网搜搜也是位北电的教授。前半本书相当有价值，很好看，很精当。但是，后面文以载道那个“道”出来，就实在读不下去。原来先生是个毛派，净在传播些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伟岸哲学。这种历史观还是摒除在艺术教育之外，要不就合适编教科书，真个拿出来授业解惑，可是够呛。时间紧张，草草翻过，大概看到不仅作者，连姜导也是毛的支持者，并附上了一段与奥利弗·斯通的论道。想想从前看[阳光]的感觉，也算揭开了长久的一个疑问。

[阳光]的口碑自不待言，但是看时却不曾感觉到评论中的那种快意。好电影是好电影，除了丰满的米兰外，实在没有什么看第二遍的冲动。为什么？今天得到的答案是，因为这部影片充满了虚伪。参照[鬼子来了]的深刻和悲壮，相信这种虚伪的根子不应该归于姜文，而是王朔原著无法逆转的先天不足。与本片存在诸多精神联系的[美国往事]，其共鸣和恒久影响，相当大程度上是对特定时代的真实描摹和对人性的洞察。面条的坎坷、麦克斯的叛变，以及黛博拉的沧桑、多米尼克的倒下……诸多人物，皆因欲望、时代裹挟而不能自已，在美国梦境中被命运真正的玩弄。反观中国往事，则被大院和遗老德的虚骄所掩饰。快意恩仇、少年情怀皆止于块意恩仇、少年情怀，其真实性都如马小军的幻想一样值得商榷。所以，姜文的努力造就了一部好影片，但也止于此。像苏牧老师摘录的网友评论，中文的也是中国人写的，英文的(来自imdb)也是中国人写的(至少他们还用着163的邮箱)，青春是每个人的共同回忆，而更多的则无法奢求。

我在想，这种隔阂和不理解，是不是因为我出的时代已经太过遥远。在我眼里，那个时代、大院实在不是能引起好感的所在。就现在来看，大院至少是特权的策源地，那种高高在上的乌托邦式的回忆，究竟算是谁的回忆呢？可能正是因为在远处，所以这段往事又能带来如此之多的“共鸣”、较好和奖励。被视为革命理想主义化身的切·格瓦拉，他的生死与苏联、中国、玻利维亚、阿根廷，甚至战友卡斯特罗掌权的古巴毫无关系。自发上街游行、哀悼的是那些他要推翻的资产阶级的成员，未来的掌权者、“中国姑娘”、中国小伙们。为什么呢？幸福和清醒的青年们需要的只是对现实的改变，他们只有无力的呼喊，他们不知道波尔布特们和“查理”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只知道革命这个单词和那一片红色，他们只知道那是革命的旗帜却不愿看到旗帜底下的鲜血。这些就是理想主义，五月风暴的理想主义、毛的理想主义、马小军的理想主义和姜文们苏牧们的理想主义。苏老师的历史逻辑差到令人恐慌，为什么硬要文以载道呢？

王朔/姜文/马小军的调侃，或者是种对世界、社会、人生、青春的独特角度，有它自己的力量。但是这终究是无力的，更多的只是梦幻式的虚空，对真实社会和公民社会几乎毫无裨益。同样广受欢迎的电视剧[血色浪漫]，同样是对虚妄的理想主义的礼赞，同样是对既得利益者的袒护。其实阳光以及灿烂的阳光之所指都是在明显不过的，一个威权社会下金字塔顶的伟大人物，他的耀眼都是一架机器的功劳。按照影片的内容和真实的情况，这种世界不妨称作阳光扯淡。被精心剪裁、粉饰、刻意化的软软的悲剧，这样说来，还真的有些反讽的味道。

借用香克利的话，电影可能会高于生命。但是显然[阳光]并不是，可能是生逢其时，使它免去被众多青春感伤电影淹没的命运。这种在伟人/强权情结阴影下的个别案例，很难超越某个特定的范围，其受到的赞誉，多少令人难以信服。少数一部分人的梦境，变成了大多数人的，至少如网络上普罗大众的共同情怀，这看上去倒更像是真实的悲剧。

东欧大概自古以来都是不祥之地，从德拉库拉伯爵到红色卫星国莫不如此。时至今日，倘若运道不佳，还是会大大小小地倒上一霉的。譬如Christopher Smith导演的[断头气]也延续了这个传统：一群武器公司的职员们为了修炼集体主义精神，误打误撞被困在匈牙利某地，结果怪事不断，最终性命不保……找来资料可以发现，影片有向远去的库布里克大师和晚近的[僵尸肖恩]致敬的动机。这些都形同测验，需要日常积累外加评论音轨方能通过，个人可以保证的是，看完以后继不犯困也不讨厌，兴许还会小小的思考一阵子。

影片可算得上是五味杂陈，但是导演的手艺很是不俗，各种元素、桥段都打理得很妥帖，时不时还会来些智慧的火花。就黑色幽默来说，倒还真是能感觉到些老前辈库布里克和盖·里奇的影响。影片伊始是好莱坞惊悚片的一贯路数，奔跑、追杀，身陷困境或被狂徒手刃。但是，当陷阱中的女子想要用贴身胸罩救命，轻佻小调响起时，影片就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所有注定要倒霉的人差不多都会有同样的经历，那就是被困在封闭空间。这些武器公司的职员们也不例外，公司的优良业绩给了他们这样集训式度假的机会，但是[无主之地]式的不可沟通毁掉了他们的好心情。司机逃之夭夭，他们必须困守于那间所谓的豪华公寓，这些都是惊悚的准备。他们的对话和遭遇带来了太多的喜剧元素，戏剧与惊悚的平衡从而成为一项有趣的任务。影片很难得地做到了这一点，诸如边境的熊、致幻蘑菇和玛丽·安托内之死都颇具智慧，这点很像盖·里奇的人物们。更为难得的是，这些细微之处会成为伏笔，促使暂时的喜剧由无厘头升华到荒诞。

影片似乎总在完成着各种形式的致敬，除去对默片的戏访，罗拉式奔跑和[闪灵]的经典场景都隐约出现。拖走尸体一幕则好比[惊声尖笑]的再现。

像玛丽·雪莱雨夜创造弗兰肯斯坦一般，职员们后来的厄运仿佛是来自他们的晚餐谈话。公寓里一直充满了诡异的气氛，各种怪事都会攫住观众的好奇心。但是影片没有像其他悬疑片一样，千方百计把施害者的身份之谜留到最后。随着杀戮进行，狂徒的身份之谜告破，接下来就是猫捉老鼠的游戏。迷底的揭穿是个莫大的讽刺，究竟谁更好或谁更坏都不得而知，善恶轮回势不可挡，荒诞得不行。而讽刺的力量并不亚于血泪控诉。

总之影片算得上好看，紧张、刺激、愉悦身心。英式幽默从头到尾，轻松却用心，而cult片似的断胳膊断腿则是别种风情。影片可以看成多棱镜，一边看乐不可支，另一面看又是胆战心惊。但是要把那一点对社会、人性乃至恶俗影片的讽刺视作重点的话，可以说喜剧战胜了恐惧。

图片来自：烂番茄

有道是“以史为鉴，可明兴衰”，最近血脉喷张地淘来许多历史书，但是明兴衰却得往后退若干时日。眼下先是加强英语念专业书，“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矣。

一直弄不清楚季羡林老先生做的什么学问，但总是“国学大师”一位。前天淘到一本他写的《牛棚杂忆》，装帧品相皆好，但出版社——中央党校出版社——总觉得不靠谱。翻翻前言，老先生强调“我写文章从来不说谎话，我现在把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希望对读者会有点帮助。”老先生期待那些受害者或实施害者能把那段荒诞时光写出来，记住并思考，但是他的想法却总是落空，他看到太多的变色龙了。最后，经过许多困惑，他决定来做这个“恶人”了，不为秋后算账，只为后人能辩明得失。的确，他没有讳言自己在那段时光的沉浮，参加“革命组织”，乃至“几乎把自己一条老命赔上”。“伸冤在我，我必报应”，先前从《安娜·卡列尼娜》开篇看到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语，小说未能看完，但这《新约》的引语倒刻在心里。世上的善恶可能未在我们能看到的地方有所评判，但终究不会被抹杀掉。从前买过三联出的戏剧家陈白尘先生的《牛棚日记》 ，牛棚故事多，参照看来，教益当更为深厚。

在一大堆书里发现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我亲历的文坛往事——忆大事》，汇编若干从“左联”到孟超《李慧娘》冤案的文章。几十年的风雨通过个案折射出来，兴亡得失，五味杂陈。同时民族危亡的时代，除去左得不行的真作家假作家们，那些真正的民族脊梁们方才做些实实在在的工作。中华书局出版的帅彦作品《乱世浮生——1937—1945中国知识分子生活实录》，记载了中日战争时期鸿儒们的心路与抗争。那种坚定高洁，与几十年后的服服帖帖相比，怎不令人唏嘘。这本书是最近的枕边书，作者写得很用心，最有价值之处在于对个体价值的关注，无论胡适梁实秋还是陈寅恪梁漱溟，“真正关心的是知识分子个体在这种背景下的生活、心路还有他们的选择……描述抗日战争全国爆发后中国知识分子的生活众生相，在于讲述中国各色知识分子面临空前变局时的心态和选择。”

“国破山河在”，个人相当不喜欢的一位作者萨苏，最近关于中日战争的作品以此命名。但是看看他的一些文章，便是在没有胃口去拜读大作了。这次找到一本日本人本多胜一的作品《南京大屠杀始末采访录》，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品相稍差。作者曾因对越战的报道而在1969年获得皮恩国际记者奖，中日尚未恢复邦交时就在中国访问和调查日军的战争暴行，写下许多还原历史真相之作。本书对历史的还原求助于对幸存者和受害者的证言、地图、示意图、照片和当时的日本报纸报道等，内容立体，翔实可信，功夫下得很足，史料相当扎实，其效果和价值远好过无用的鼓噪与谩骂。

从前买过黎东方先生的《细说元朝》，囫囵吞枣读毕。这次又收史卫民著的《大一统——元至元十三年纪事》，三联版，中华文库中的一本。另购得三本一套的《迦太基三部曲》，广西师大版，法国史家帕特里克·吉哈尔(Patrick Girard)作品。汉尼拔的事迹也是小时候看画报知道的，再后来知道了“布匿战争”的恩怨，再往后……则是《沉默的羔羊》了。

最后还有一本东方出版社张朝柯著《〈圣经〉与希伯来民间文学》，考据之作。那天还看到一大本同一出版社的《西行漫记》，考量再三，未收。早一阵子，花十块钱收了一套四本《毛选》，九十年代初的版本，正所谓有的放矢。